創辦人回顧
多年後,我想再談談
當年那場「硬碟炸彈」風波
當年
從 Eagle 4 的設計取捨、Eagle 5 的重構,到當年那些比較與口號,談一款工具軟體的價值,最後要靠什麼證明。
我是 Augus,Eagle 的創辦人。
2020 年春天,不少使用者傳訊息問我同一個問題:「聽說 Eagle 是硬碟炸彈,用久了會把硬碟弄壞,是真的嗎?」
這個說法來自網路上的一篇回答,之後也出現在一些素材管理工具的比較討論裡。當時我寫了說明,公開測試資料和內部的架構筆記,之後就把時間放回產品上。
我原本以為,事情過去就過去了。
今年,Eagle 5 走到了重新打造核心這一步,有人開始問我:「當年說 Eagle 4 架構有問題的人,是不是說對了?」
這個問題值得好好回答。所以我想把當年發生的事、我們的設計理由,以及 Eagle 5 真正的重構原因,一次說完整。
硬碟炸彈
一個很好記的詞
「硬碟炸彈」是一個很好記的詞。它不需要證據,聽過的人就會留下印象:這個軟體會傷害你的電腦。
坦白說,最初看到這些說法時,我覺得很荒謬,並沒有打算回應。
我一直認為,自己沒有做過的事,就不需要花太多時間解釋。Eagle 沒有做出什麼傷害硬碟的事,我們也一直認真在做產品。對每一則網路上的指控都出來回應,在當時的我看來,並不是成熟的做法。
還有一個原因。那時 Eagle 已經是一款有一定知名度的付費軟體,我不願意動用官方網站和品牌的影響力,去公開攻擊一款競爭產品。這不完全是面子問題。我不想成為靠批評競品換取注意力的開發者,也不想因為公開點名,反而替原本沒什麼人知道的產品增加曝光。這個立場,我到今天仍然不認為是錯的。
當時的我覺得,只要繼續把產品做好,這些沒有充分證據的說法自然就會過去。真正讓我開始擔心的,是使用者的疑慮。
2020 年春天
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?
事情的起點,其實是一則很普通的問題回報。
一位使用者在 Eagle 社群反映,他的資源庫載入很慢,大約每秒只能處理 5 個項目。這和我們平常看到的數字差太多,所以我特別重視。
為了找出原因,我買了好幾種儲存裝置來測:群暉 NAS、SSD、傳統硬碟、外接 SSD 和外接硬碟、高速和一般的隨身碟,也測了區域網路的同步資料夾。在這些裝置上,最慢的結果仍有每秒 100 個項目左右。
差了二十倍,我推測問題可能出在他當時使用的儲存裝置,請他換一顆硬碟再試。他沒有再協助測試,堅持這是 Eagle 本身的缺陷,並在社群裡許多不相關的討論串留下類似的說法。為了維持討論品質,我們把這個帳號暫時禁言十四天。
沒多久,知乎上出現一篇回答,把 Eagle 形容成「硬碟炸彈」。
那篇回答沒有附上完整的測試過程,也省略了我們當時的部分對話。我想在底下留言說明,留言權限卻已經關閉。之後這個說法開始被轉貼,也出現在一些素材管理工具的比較討論裡。
後來,越來越多使用者寫信來問。這場原本主要發生在中國大陸網路社群的爭議,後來連台灣的使用者都開始向我們確認 Eagle 會不會弄壞硬碟。
對一個只是想安心使用軟體的人來說,他未必有時間研究技術文件,也不可能知道每個說法的來龍去脈。他只想知道一件事:放在 Eagle 裡的資料,到底安不安全?
我可以不跟惡意攻擊我的人爭辯,但不代表我應該讓信任 Eagle 的使用者一直帶著疑問。
先前為了那位使用者的載入問題,我已經測過多種儲存裝置;這時我又重新檢查了 Eagle 的讀取方式、快取設計和相關效能。2020 年 3 月 20 日,我在 Eagle 說明中心發表了一篇回應(簡體中文),公開測試數據,逐一說明這些疑問。同年七月,我又把團隊內部的《Eagle 軟體架構設計說明》整理成 PDF 公開,讓任何人都能看到我們怎麼設計 Eagle、遇到哪些難題、做了哪些取捨,以及這種做法的優點和缺點。
我希望任何願意認真檢查的人,都有資料可以自己判斷;如果有人能拿出可以客觀驗證的反面證據,我也一樣歡迎。
不過,公開證據並不代表疑慮會自動消失。看過說明的人可以自己判斷,但更多人根本不會看到它。
小檔案的背後
當年被批評的,正是我們認真想過的設計
當年的批評,大多集中在一件事:打開 Eagle 的資源庫,會看到大量的小資料夾和小檔案。
這是事實。在 Eagle 4 裡,每份素材都有自己的資料夾,裡面除了原始檔案,還有一個記錄標籤、備註、來源網址等資訊的小檔案。
很多人看到這個結構,就推論 Eagle 每次啟動都要讀取成千上萬個小檔案,讓硬碟不停運轉。
Eagle 並不是這樣運作的。開啟資源庫時,Eagle 讀取的是一份整理好的快取檔案,而不是逐一讀取每份素材的資訊。不論資源庫裡有多少素材,啟動時主要只載入這一個檔案。
至於為什麼要把每份素材的資訊拆成小檔案,那是當年刻意做的選擇。
那時很多人用 Dropbox、Google Drive 這類雲端硬碟,在不同電腦之間同步資源庫。如果所有資訊都存在一個大檔案裡,每改一個標籤,同步工具就得重新上傳整份大檔;兩台電腦先後修改,也容易產生衝突的副本。拆成小檔案後,改了哪份素材,同步工具只需要傳那一個小檔。
分類也是同樣的道理。替素材換資料夾、加標籤時,不論原始檔案是幾 MB 還是幾 GB,Eagle 只更新大約 0.5 KB 的資訊檔,原始檔案完全不用搬。和在資料夾之間實際搬移檔案相比,這反而減少了硬碟寫入。
2022 年,一位在儲存產業工作的作者在少數派發表了實測:在全新的 SSD 上匯入一千五百多張、約 5.45 GB 的素材,使用約四小時後檢查硬碟的 S.M.A.R.T. 資訊,總讀寫量大約 5 GB。他的結論是,Eagle 會大量讀寫硬碟的說法並不成立。這篇文章不是我們寫的,也不是我們邀請的。
這種把素材資訊和原始檔案分開管理的做法,也不是 Eagle 獨有的。Apple 的「照片」App,以及當年的 Pixave、Ember 等素材管理工具,都採用類似的資源庫設計。
不過,我不想把這一段寫成「我們當年完全沒有問題」。
這個設計解決了當時的同步需求,也有它的成本。我們在〈十年之後,我們為什麼選擇從頭打造 Eagle〉裡舉過例子:十萬份素材裡,有兩萬份用了同一個標籤,重新命名這個標籤,就要更新兩萬個檔案。
所以比較接近事實的說法是:每一種資料結構都有取捨。當年的爭議裡,很多人只看到表面的檔案數量,沒有看到它要解決的問題,也沒有看到它真正的代價在哪裡。
那次為了回答質疑而重新檢查整套讀取與快取機制,也留下了實際的收穫。我們不是因為認同那個說法才去檢查,而是想用數據確認事情;但在之後幾年持續的檢查與修正裡,Eagle 的讀取效能、快取機制和整體架構,也一步步變得更成熟。
但這類說法,很難只靠技術說明澄清。假設一款軟體有十萬名使用者,即使軟體沒有異常讀寫行為,也難免有人剛好在使用期間遇到硬碟故障。一旦「這款軟體會傷硬碟」的說法傳開,這些原本未必相關的事件,就容易被當成證據。
這也是當年最難澄清的地方。我們可以公開程式的設計與測試結果,卻不可能替每一顆故障的硬碟找出原因。不論使用哪一款軟體,硬碟都有故障風險,重要的收藏仍然應該定期備份。
十年之後
我們後來確實重構了 Eagle,但原因和那些說法無關
今年,我們為 Eagle 5 重新建立了核心架構,重新設計資料保存與查詢的方式。完整的理由寫在〈十年之後,我們為什麼選擇從頭打造 Eagle〉。
那篇文章一開頭就承認:如果只是想多加幾個功能,繼續開發 Eagle 4 顯然比較容易。Eagle 4 這幾年透過官方外掛,已經能使用 AI Search、AI Action 和 Eagle MCP,舊架構仍有擴充空間。
我們最後選擇重建,是因為 Eagle 想做的事情變了:
- 有人希望同時開好幾個資源庫,一邊看品牌素材,一邊找專案參考。
- 有人希望從另一台電腦,直接使用工作室裡的那份收藏。
- 有人希望和同事一起整理,並清楚設定誰能查看、誰能編輯。
- 也有人希望讓 AI Agent 協助完成繁瑣的分類,同時保留自己確認的權利。
這些需求碰到的是同一個問題:好幾個視窗、好幾個人,甚至 AI 都要修改同一份收藏時,誰改了什麼、誰有權限改、兩邊同時改了怎麼辦,都需要一套共同的規則。原本為「一個人、一台電腦、靠雲端硬碟同步」設計的結構,已經不是承載這些需求最合適的基礎。
我們後來確實重構了 Eagle,但不是因為當年的說法是對的。我們很清楚 Eagle 4 的限制在哪裡,也清楚它下一個十年需要什麼。
當年的說法是「這個結構會弄壞硬碟」,這件事當時不成立,現在也不成立。設計上的取捨與擴充限制,和異常讀寫、損壞硬碟的缺陷,是兩回事。我們今天重新設計資料管理,要解決的是多資源庫、跨裝置、團隊與 AI 帶來的新問題,它們都不是當年爭論的重點。
Eagle 4 成功解決了當年的問題。只是如果 Eagle 還想再走十年,有些事情已經不能只靠繼續加功能來解決。Eagle 5 是我們為下一個十年主動做的長期投資。
另一條軌跡
當年被拿來比較的產品,後來怎麼了?
之後一兩年,素材管理工具的比較討論裡,常常同時出現兩件事:「Eagle 是硬碟炸彈」,以及一款叫 Billfish 的免費新工具。評測多半這樣介紹它:可以用索引的方式直接連結原始檔案、不額外佔用硬碟空間,也常被拿來和 Eagle 直接比較。
那段時間,這些宣傳點剛好對準了 Eagle 被說成危險的那個地方;許多說 Eagle 會傷硬碟的討論,最後推薦的也常常是同一款產品。對我來說,這實在太巧了。但這只是我當時的觀察,不是證據,也不足以說明兩者有關聯。
我還是不想用 Eagle 的影響力去攻擊別人,所以這裡只補充一件可以公開查證的事。
在我寫這篇文章的 2026 年 11 月,Billfish 的官網仍然可以下載。我們能查到的最新公開版本,Windows 是 2024 年 5 月 30 日的 3.1.5.12,Mac 版下載檔的日期是 2024 年 6 月 5 日,之後沒有查到新的版本。沒查到新版,不等於已經停止維護,背後可能有很多外人不知道的原因。
這件事讓我回頭看 Eagle 自己。當年拿來比較的那些賣點,在推出那天都很有吸引力;但使用者把多年的收藏交給我們之後,我們有沒有準備好長期照顧它,才是更難回答的問題。
還在不在
免費不是原罪,承諾也不該只停在推出那一天
我不認為免費軟體就是不負責任,也不認為付費就代表開發者一定比較可靠。很多優秀的免費工具,由一群人長年默默維護;也有付費產品賣出去以後就不再更新。
真正的差別在一件更難的事:當使用者把多年累積的工作與素材交給你,你有沒有準備好長期維護它?
素材管理工具和一般軟體有點不同。使用者放進來的是好幾年的參考、作品、專案素材和標籤。換工具不只是重新安裝,還要搬資料、重建分類、重新熟悉操作。工具一旦停止更新,作業系統升級、檔案格式改變、新硬體出現,都可能讓這份收藏越來越難用。
對 Eagle 來說,「長期」落在一些具體的選擇上:
- 素材保留原本的檔案格式,使用者可以隨時匯出取回。
- 收藏放在使用者自己選擇的電腦裡,不需要上傳到我們的雲端服務。
這些決定都有成本,有些甚至讓開發變得更慢。但我們一直認為,使用者花了多年累積的收藏,不應該因為某個工具停止維護,就失去使用資料的自由。一款工具的價值,要到多年以後、使用者還需要它的時候,才看得出來。
時間的答案
時間能檢驗的,是承諾
Eagle 這些年出過 bug,做過讓使用者不滿意的決定,也有功能讓大家等了太久。很多讓 Eagle 變好的改變,都來自使用者直接、甚至尖銳的回饋。
六年後回頭看,我並不後悔當年選擇用技術和數據回應。
但我確實低估了謠言的力量。以前我認為,只要自己沒有做錯事,事實自然會說話;後來才理解,事實不會自己走到每個人面前。當使用者開始擔心自己多年累積的資料時,身為開發者,我有責任更早、更清楚地說明。
時間不一定能消除謠言,但時間能檢驗一款產品有沒有持續履行它的承諾。
所以這些年,我們還是把大部分時間留給了產品。六年過去,Eagle 還在持續開發,也正為下一個十年重新打造核心。
這比任何一場網路上的爭論,都更接近我想給使用者的答案:我們還在,而且仍然願意為這款產品負責。
重構的完整理由,寫在〈十年之後,我們為什麼選擇從頭打造 Eagle〉。Eagle 5 還在開發中,敬請期待。
常見問題
關於這場風波的幾個問題
Eagle 4 的資源庫結構會傷害硬碟嗎?
根據當年公開的測試與架構資料,沒有證據顯示 Eagle 4 在正常使用下的檔案讀寫機制,會造成傳言所指的異常硬碟損耗。Eagle 開啟資源庫時主要載入快取檔案,分類素材時只更新資訊檔,不需要搬動原始檔案。我們已公開相關測試數據與架構說明,供使用者查證。完整資料見 2020 年的說明中心文章(簡體中文)。
Eagle 5 重構,是不是承認 Eagle 4 的設計錯了?
不是。Eagle 4 的設計是為了當年透過雲端硬碟同步資源庫的使用方式,也成功解決了那時的問題。Eagle 5 重建核心,是為了支援多資源庫、跨裝置、團隊與 AI 等新需求。
我還在用 Eagle 4,需要擔心嗎?
不需要。Eagle 4 的素材仍是原本的檔案格式,可以匯出取回。Eagle 5 目前還在開發中,相關資訊會在推出時另行公布。
為什麼這篇文章要提到其他產品?
當年的爭論本來就發生在素材管理工具的比較討論裡。提到其他產品的地方,事實部分只寫可以公開查證的資料並附上查證日期;屬於我個人觀察的部分,文中也明確標示。
